2013-05-18
Source: http://hkm.appledaily.com/detail.php?guid=18263275&category_guid=vice&sup_id=12187389&category=daily&issue=20130518
蘇軾大半世人都在被貶謫之中渡過，可是好一個東坡，無論被貶到哪裏，薪水又被貶到哪裏，依然能興致勃勃地發掘他的東坡美食。在黃州的時候，因為當地豬肉特便宜，便研發了後人越吃越多花樣的東坡肉。窮中作樂，這就是豁達吧。
後來再被貶到離朝廷更遠更南「荒」的惠州，寫了批歌頌荔枝的詩，其一曰：「我生涉世本為口，一官久已輕蓴鱸。人間何者非夢幻，南來萬里真良圖。」這也算豁達吧，也許。一個分明時刻心繫朝廷想造福民間的人，要說出做人不過為食好啲這樣的話，心情該有多複雜，那句「南來萬里真良圖」，又是否心有不甘的反話？至於「日啖荔枝三百顆，不辭長作嶺南人。」後人多看成純粹讚頌荔枝，其實，或者，當中自我安慰越貶越遠之苦與真心賞荔枝之甘，已渾然不可分。
蘇軾在惠州給弟弟的信中，提到當地菜市場寥落，日售一羊，但又爭不過大官大款，只撈得沒人要的羊脊骨，把肋骨間的碎肉小心挑出來，煮熟後淹酒加鹽再薄燒至微焦，大有食蟹爪之樂，「甚喜之」以至「終日抉剔」。窮中極樂到奚落弟弟「三年食堂庖，所食芻豢，沒齒而不得骨，豈復知此味乎！」
看到這過了頭的半黑幽默，實在啼笑皆非。最後一句「然此說行，則眾狗不悅矣。」眾狗，指朝中的政敵，專門往他的詩裏挑骨頭找碴子，蘇軾說怕被狗官看到他活得這麼滋味，又看不過眼把它貶到更糟的地方了。（這是蘇學士習以為常的遭遇）從自慰到自嘲，對自己的不幸開得起玩笑，已經很不容易。那語氣，甜中有酸氣，可見豁達沒那麼簡單純粹，跟人的七情六慾一樣複雜，雖為勢所迫，哪怕只是弄假成真，已值得一拜再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