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0年5月27日 星期四

健康的「公共空間」 by 岑逸飛

2010-05-27

  新聞、公共空間與民主,一向被社會科學論者認為是重要的「三角關係」。其中「公共空間」理念,是德國當代社會理論家哈貝瑪斯(Jurgen Habermas)提出。

 

  究竟甚麼是「公共空間」?英文稱為public sphere,或public space 或public place,也可譯作公共場所、公眾場所、公眾地方。理論上,公共空間不限於經濟或社會條件,不會因背景而受歧視,不用繳費或購票,任何人有權進入可以共享的地方。

 

  但實際上,「公共空間」的定義也易生混淆。像購物中心或公園可視為公共空間,但晚間又會關閉。公共圖書館是公共空間,但不是所有政府建築物都如是。廣義的公共空間,例如星巴克咖啡店,只要光顧一杯咖啡就可進內,高談闊論,流連忘返。至於超級市場,限制較少,人人可以進入,四處張望而不購物,但也不可以妄作胡為,不受約束,例如在裡面行乞就不容許了。

 

  提出「公共空間」的哈貝馬斯,在其名著《公共空間的結構性轉型》指出,近代社會的公共空間遭到嚴重蠶食,民主受到很大威脅,他推崇十八世紀的布爾喬亞式公共空間。當時的公共空間主要是在咖啡店,在那裡飲咖啡的小資產階級,自由論政,無拘無束,各自表達不同意見,反映真正民意,充分發揮公民社會制衡政府的作用。

 

  在民主社會,需要言論自由。美國先賢傑佛遜曾說:資訊是民主的流通貨幣。但資訊也要通過公共空間傳播。理想「公共空間」的必備條件,第一是必須公開及自由,讓公眾有公平機會暢所欲言﹔第二是資訊的收集及發放必須客觀,能擺脫政治及經濟力量操控﹔第三是公共空間必須提供辯論場地,溝通具有理性。

 

  健康的公共空間是民主的必需條件。再看內地和香港,內地的公共空間受政治干預相信較香港為多,但若說香港的公共空間很自由又未必。現代公共空間的主要舞台是大眾傳媒,而受政治干預的傳媒,資訊發放是單向式,且有守門人過濾資訊,不容許有意識形態偏差。至於香港傳媒,則是無形的經濟干預,報導日趨商業化,淪為公關的廣告活動。至於見於傳媒的言論,都是意見領袖,如政黨領袖、學者、時事評論員等,只屬少眾意見,不是真正民意。

 

  不過,如今在網絡年代,公共空間已由現實世界伸展至網上虛擬世界,參與者相對而言已較少受社會身分限制,而在資訊收集及發放方面,也不受篇幅、地域和時間限制,加上儲存、互動、連結、搜索及多媒體等新功能輔助,令它可以提供更詳盡及多元化的資訊和分析。一方面網民可各自發表意見,提供完善的互動討論機制﹔另方面透過超連結,新聞網站可包容各類觀點,內容類別多樣化,觀點也互相平衡。加上網上討論可以匿名,令討論空間遼闊。唯一弊病,是言論不必負責,侵犯私隱或作人身攻擊或存心歪曲的事例不勝枚舉,雖說公共空間擴大了,但有效及明確的監管指引不可或缺。

 

2010年5月20日 星期四

工作狂=敬業? by 岑逸飛

2010-05-20

 

工作狂,英文的對應是workaholic ,將work與alcoholic合成,前一個字是「工作」,後一個字是「酗酒」,合起來等於說工作狂熱的程度,有如飲酒上癮。這個英文字是在上世紀中葉在西方初次出現,據說有教會人士為上帝忘我工作,終日奔波勞碌,最後因過勞而死,臨終前懺悔,稱自己為「工作狂」。

 

為上帝工作而不休息,相信上帝也不敢苟同。《聖經.舊約》記載耶和華在前六日陸續創造了光明、天地、海洋、土地、星辰、動植物和人類之後,也要選第七天來休息,稱為「安息日」。安息日在《聖經》不僅重要,而且神聖。但很多香港人在星期日照常工作,並不知道耶和華會很生氣。

 

在以色列的猶太教,摩西所規定的「律法」,最重視是每七日要休息一天,安息日在外工作,被猶太教視為最大的禁忌。在《舊約》,曾有過因為在安息日工作而被處死的記載。《民數記》提到:「以色列人在曠野的時候,遇到一個人在安息日撿柴。遇見他檢柴的人,就把他帶到摩西亞倫和全會眾那裡,將他收在監內,因為當怎樣辦他,還沒有指明。耶和華吩咐摩西說:總要把那人治死。」

 

如今的工作狂,是對工作的狂熱達到一定的癡迷程度,他們一旦空閒而沒有工作,就感到很不開心。他們的人生以工作為樂,不覺得長時間工作是一件苦差,一年三百六十五日,天天工作超過十小時以上,沒有上下班的時間,以最快的速度進食、清潔,累了倒頭便睡,睡醒便工作、工作、工作,從不放假。

 

歐美也許有基督教的傳統,恪守耶和華在安息日不工作的教誨,視「工作狂」為百分之百的貶義詞。但「工作狂」在香港,似乎複雜了一些,是貶中帶褒,甚至褒多於貶。勤於工作已成為香港的一種文化,在香港這個社會的語境下,「工作狂」這個詞,有時甚至是「敬業」的代名詞。

 

中國文化的基因,儒家講勤勞,道家講悠閒。「工作狂」是儒家文化的變種。「勤勞」在心理過程的進一步提升,就可變身為「工作狂」,優雅的形容詞,叫「鞠躬盡瘁」。事實上,在香港這個競爭激烈的社會,勤於工作有甚麼不對呢?不少人認為,勤於工作是出息的表現,可以提高業務的水平,可以增加求職和升職的砝碼。

 

當生活日益艱苦,工作狂是為了謀生,也許情有可原。但也有些人,工作狂並無必要,把過多時間投入工作,只為尋求權力欲和成就感帶來的滿足感和快感。而無論是哪一種工作狂,因工作狂而過勞影響健康,總是得不償失。

 

再說,若工作狂是工作上癮,則二十世紀以降,物質豐富,催生人類上癮的「沉迷文化」,據歐洲社會心理學協會主席費南德斯(Fernandes)認為,有七宗罪容易使人發狂,包括:賭博狂、美食狂、購物狂、性愛狂、電視節目狂、工作狂和互聯網狂。縱觀這七宗罪,工作狂之罪,也許不算是最嚴重了吧?

 

2010年5月13日 星期四

歪理世界 by 岑逸飛

2010-05-13

        科學精神,是理性主義掛帥,不可感情用事,凡事講個「理」字。但「理」也有多種,有真理、有無理、更有歪理。無理是不可理喻,歪理是似是而非,而真理呢,是主觀還是客觀,是相對還是絕對?這裡面,可存有很多爭論。絕對真理可能在上帝那裡才有,人類知識有限,許多所謂真理有條件制約,像地心吸力只有在地球才是真理,去了別的星球就不是了。


        如果真理是相對的,那麼真理可以變無理,無理也可變真理。一些真理,當條件有變,或出現一些新的事實,便成無理。許多科學家,初時一些天馬行空的構思,看似無理,但經過驗證,最後又成為真理。所以對於真理或無理,不妨持以開放態度,倒是歪理,因為帶有欺騙性,需要即時戮穿,免得害人害己。例如二次大戰時納粹狂魔屠殺猶太人,滿口歪理,信服其言的,都變成助紂為虐。


        在香港,歪理常見,香港文化也是歪理見稱,也許因為香港言論自由,百家爭鳴,形形色色的歪理,通過不同的傳媒渠道散播。相比之下,內地言論多了限制,歪理的生存空間反而少了,說歪理的自由只有當政者。但當政者常說歪理,西洋鏡始終會被拆穿,孔子說:「民無信不立」,人民的眼睛雪亮,說歪理的政府欠缺誠信,最終會影響管治。


        香港是商業社會,報紙、電子傳媒、廣告及各種各樣的信息源,以至眾多政客的言論和各種時評,都可找到許多存在邏輯謬誤的歪理實例。歪理通常有個特色,俗語說:「說歪理,嘴上一碗油;說正理,心裡一包糠」,嘴甜舌滑的多是說歪理的能手,因為歪理需要包裝,言辭動聽,加上許多美麗辭藻,煽情字眼,包的是糖衣,內裡是毒藥;而正理只是有話直說,毫不矯飾,自然枯燥無味。


        識破歪理須有邏輯思維,清晰的思考方法是一種民主教育。一些說話,當推理過程出現問題,便是犯了邏輯謬誤。最常見的謬誤是以偏概全,例如說「香港女子很現實」,應該是部份香港女子如此,如今變成一個全稱命題,用一竹篙打翻一船人。另一種常見例子是事後歸因,又稱「假性因果」,例如說政府提高稅收後暴力犯罪上升,因而指責政府應負責任,其實這二者並無直接因果關係,除非能提出論證,否則便似是而非,讓政府蒙上不白之冤。


        香港傳媒最擅長的歪理則是人身攻擊,討論問題是對人不對事,將注意力引向人身而非事情論據。還有些歪理不是對人而是對自己,處理問題時思路不清,例如有學生埋怨考試不及格而不能畢業,找不到好職業,只能在快餐店工作,但這連串事件並無必然因果,若看作是連鎖反應便是犯了「滑坡謬誤」。


        活在歪理世界,歪理五花八門,有的訴諸權威,有的訴諸輿論,有的訴諸憐憫,有的類比失當。孔子說:「四十而不惑」,人活到四十歲,有一定人生經驗,也該不容易上歪理的當吧!

2010年5月6日 星期四

五四以來的賽先生 by 岑逸飛

2010-05-06

        不知不覺又是五四運動九十一周年紀念了。當年從西方引進「民主」和「科學」這兩個概念,即democracy和science,並按英語發音起了兩個很中國化的名詞,「民主」叫德先生,「科學」叫賽先生。

        如今近一個世紀過去了,德先生和賽先生在中國的遭遇又怎樣?一直以來,德先生引起爭議甚多,所謂「民主」,是否就是「人民當家作主」?但「人民」指的又是甚麼?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利益訴求,如何取得共識而體現「當家作主」?另外,民主又涉及人權、財產權、法治和權力制約等原則,全是眾說紛紜,莫衷一是。

        到今日,香港人講民主仍有很多版本,在中國,以西方尺度看德先生,步伐從不一致,總是進兩步退兩步。最近胡錦濤提出意識形態向北朝鮮學習,是民主進步還是倒退呢,又視乎該怎樣闡釋民主了。相比之下,賽先生引起的爭議似乎沒有那麼多。

        事實上,西方的科學傳來中國,並沒有遇到阻力。細胞的發現,進化論被普遍接受,以及物理世界的規律,都順利登陸中國。今日誰還說中國的科學不發達?神州宇宙飛船升空了,長江三峽大壩建成了,這還不是具體的科學成果嗎?誠然,這些成果不可一筆抺煞,但五四時期引入賽先生,並不是要求一些學人留學西方偷師,引進西方科學成果在中國發展便算是有了科學,而是要發揚西方的科學精神,作為一種國民教育,讓人人以科學心態和方法處理各種問題。

        究竟什麼是科學精神?科學精神包括求實精神、創新精神、懷疑精神、寬容精神等方面。科學精神需要邏輯思維、實證檢驗,破除迷信。即使在香港,被英國管治了一百五十多年,經常接觸西方思潮,但香港人對賽先生的瞭解仍有限,否則就不會有這麼多人對江湖術士講風水命理篤信不疑而從不質疑。

        其實如果仔細審視,五四時期引入德先生和賽先生,並不是兩個獨立個體,而是一家親,甚至是孖生兄弟。德先生和賽先生的關係是互補,不是相斥。科學沒有民主,會流於霸權,以專業知識訴諸權威,有如古代巫師,為社會特殊利益團體服務。但真正的科學精神,則是民主的守護人,科學的理性態度,可以提升民主的素質。

        科學精神具質疑和驗證的態度,是獨裁和專制的死敵;科學的前提是自由、平等,人人可以研究,多元爭論;科學的流程需要自由,言論自由、出版自由。科學的每一個毛孔,都有民主種子。基本上,科學是民主的,不能主觀,或是一廂情願,要實事求是;另一方面,民主也是科學的,民主與教條或獨斷不能相容。科學與民主,都講理性,對人對事,要清楚明白、重視證據,如實觀、面面觀、平等觀。因此一個社會愈有科學精神,便愈有民主。

        回顧近百年自五四以來的德先生和賽先生,賽先生其實沒有走前德先生多少步。而香港的民主卻步不前,恐怕也是香港人對科學精神認識不足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