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0年7月29日 星期四

代溝 by 岑逸飛

2010-07-29

  代溝,是不同世代的溝,這其實是從西方翻譯過來的名詞,英文叫Generation Gap,但這「溝」有多闊多大,差距可以很遠,或是難以飛渡的深溝天塹,或是一步邁過的小瀆陰溝,總之其間有個界限,溝這邊和溝那邊的人互望都不順眼。

 

  如今說代溝,至少是兩代,甚至是隔代。一代三十年,例如二十多歲和五十多歲的,便應存有代溝﹔若是相隔六十年的,那是隔代的代溝,例如二十多歲和八十多歲的,有如爺孫之間,因代溝而帶來的隔閡會更嚴重。

 

  通常父母和子女之間存有代溝,兩代人因價值觀念、思維和行為模式、道德標準等出現差異,因而在解決問題或評價標準上,有了分歧和矛盾,產生了衝突。子女和父母之間有代溝,會堅持自己判斷是非的對錯,以反叛方式對待父母,試圖擺脫他們的監護。

 

  這情況古代已有之。《尚書.無逸》:「相小人,厥父母勤勞稼穡,厥子乃不知稼穡之艱難,乃逸乃諺既誕。否則侮厥父母曰:『昔之人無聞知』。」意思是說:請看一般小民,作父母的辛苦耕稼,年輕一代不知生活艱難,只知享受放蕩,甚至對父母反唇相稽:「你們這些與時代脫節的人,甚麼也不懂!」於是乎代代相仍,歷史重演,一代留下一溝,像樹身年輪一般。

 

  代溝是時間的痕跡,是變革的腳步。出現代溝是自然的,沒有代溝反倒是不自然。但純粹講代溝,那是年齡問題。「代溝」若加上「文化」,便要加上文化因素,例如從社會發展的角度分析,兩代人成長的環境不同、適應環境變化的能力有別,對工作性質、生活方式和人際關係等看法自有磨擦。上一代人總喜歡想當年如何,津津樂道昔日的風光,卻不知時代變了,多了很多能迎合新生一代的新生事物,他們在其固有的價值體系,無法理解新一代的想法。

 

  兩代人的生活習慣不同,老人一般都早睡,年輕人都喜歡晚睡,如今大學宿舍的黃金時候,是晚上十一時開始。老人不吃日本魚生,年輕人趨之若騖,像這種生活上的代溝,不必太認真,畢竟青菜蘿蔔,各有所愛。但文化上的代溝,卻是思想上的代溝,其實是可以彌補的。

 

  因為溝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文化代溝特別需要溝通,溝通是減少差距或誤解的唯一方法。溝通猶如在兩代人之間架起一座橋樑,不是任何一方走過去順從或遷就對方,而是雙方各走一半路,在橋的中央會面。

 

  因此代溝不要諉過於年齡,常見到一些「忘年交」,以至「忘年戀」。秘訣可能在於,年輕一輩的能尊重老一輩的經驗和老成持重,看問題會深刻些、透徹些﹔而年老一輩,也能放下身段,不再老氣橫秋,因循守舊,居高臨下地訓示,而是與時俱進,在平等基礎上與年輕人相互融合,因勢利導,加強交流,在碰撞中取得共振,如此「以心換心」,一切代溝將不復存在。

 

2010年7月22日 星期四

令香港蒙羞的阿珍文化 by 岑逸飛

2010-07-22

  「香港導遊阿珍大罵內地遊客購物不夠多」短片在內地多個網站流傳,更被逾十個內地電視台轉述,也成為香港城中熱門話題。如今已知悉那個旅行團是個4天3夜的港澳團,共53人,每人先交給安徽省宣城市涇縣的組團社610元,到港後再向導遊交了1,000多元,在港兩天行程,全團總共消費購物40多萬元,而男性組因在珠寶店只消費1萬3千元而遭辱罵。

 

  該段短片長約七分鐘,阿珍辱罵旅客名句,包括:

 

  「自己想一想過不過份呀?1萬3千塊,人家早規定你3000元一個人頭,27個人1萬3千塊怎麼走出來?上天很公平的,這個世界,你對別人好,別人就會對你好,現在是你們欠著我,不是我欠著你,我給你吃,給你住,但是你們不付出……你這輩子不還,下輩子也要還出來。」

 

  「珠寶店…..我是沒面走出來,兩個團隊,和人家經理帶的團相差這麼遠,我們連人家一個零湊也湊不出來。人家是10萬7,我們做了1萬3,同一個地區的。家裡的飯也可以吃的,家裡的床也蠻舒服呀,何必呢?別出來了,是不是?」

 

  「今天晚上住酒店,我會把酒店房門全鎖上,我們沒有需要去住的,消費不夠嘛。」

 

  「我要給你吃飯,給你住酒店的,對不對?既然選擇了,遊戲規則,我們就要去做的嘛!.」

 

  所有這些名句,其實都反映了旅遊業的一種「阿珍文化」。雖然眾矢之的都罵阿珍,但真的是她一個人要負令香港蒙羞的全責嗎?她也是打工的,在她背後則有劣質旅行社刻意指使或慫恿其導遊宰客,而在這些劣質旅行社上面,更有旅遊發展局和旅遊業議會,顯然對現今香港旅遊業的經營監管不力。若再往上溯,則是特區政府的管治失效,以至整個香港社會的商業倫理自回歸後日走下坡,是文化墮落的問題。

 

  表面上看,阿珍所言,並非無理,香港百物騰貴,吃飯、住酒店、坐旅遊車,都所費不菲,那有這麼便宜的團費?世上沒有免費午餐,確是遊戲規則嘛!但其似是而非之處,在於沒有事先聲明,不是明碼實價,而是為了惡性競爭,以零團費或超低價作招徠,騙旅客先來港然後再千方百計威迫以至恫嚇他們購物,賺取購物回佣營利。雖然內地旅客不乏有心來港購物的,卻不是一定要去旅行社指定的「黑店」,此舉顯然有違經濟交易的公平原則。

 

  本來香港的金漆招牌,不是甚麼高超文化,或文學藝術或哲學思想勝人一籌,而是自由經濟的運作謹守公平及法治原則,沒有假貨供應及欺詐手段營商,可作為內地
搞開放改革的榜樣。但這次阿珍事件等於港人自廢武功,摧毀多年建立的商譽。

 

  也有港人忿忿不平,認為事件是內地人投資香港旅遊及聘用新移民造成,與港人無關,這就好比患病歸咎外來細菌或病毒侵襲,不去檢查保護身體的免疫系統是否失效了。

 

2010年7月15日 星期四

港女的「事業線」 by 岑逸飛

2010-07-15

  隨著互聯網出現,每年網民增長速度以千萬計,因此而派生的「網絡語言」即「網話」,已無可避免入侵人們日常生活,不能不說是e時代的「另類產物」。

 

  由於網絡流行,跨越時空交流,而網話的鮮活力量,難以抗拒,甚至進入人們的潛意識,影響思維模式。網話出現應運而生,這是一種交流工具,迎合e時代的傳播風格:快捷、簡單,用幾個字,或幾個英文字母,或數字以至數學符號,去表達一些較繁複的想法。

 

  網話最初可能只是「自娛自樂」的小眾文化,但日子久了,已漸融入傳統主流語言的血液中。如今講「再見」已很老土,愈來愈多人講886或3166,不僅是年輕人如是,上了年紀的也這樣說,說明網話正從小眾走向大眾的趨勢。這種新載體對文化形態的衝擊不可小覷,網話日翻日新,反對者與其害怕它會導致語言失範,不如以開放心態正視。

 

  這些網話,又可稱為「火星文」,其說法起源於台灣的注音文,在香港較多時稱為「潮語」,即「潮流用語」簡稱。潮語普及,連香港考評局於2008年中學會考中文科卷五的「綜合能力」,也創作了「見鬼勿O嘴,潛水怕屈機」的所謂「潮句」。

 

  雖是短短十個字的所謂「潮句」,卻具見文化代溝。出題者相信是成年人,以為用潮語可和年輕一代親切些,怎知胡亂運用潮語,望文生義。所謂「O嘴」,應指嘴部因驚訝而變圓形,近似英文的O字,而「見鬼」多是恐懼,與驚訝無關。至於「屈機」,本是電子遊戲機術語,狹義指利用遊戲漏洞以達目的﹔廣義則指現實生活有人不擇手段欺負對手。但考評局顯然把「屈機」誤解作「遊戲者因無力取勝而屈服」,且與不敢露面的負面語「潛水」風馬牛不相及,不知所云。

 

  除了火星文、潮語外,如今網話又多了所謂「港女文」,充滿香港特色。「港女文」顧名思義,是香港女網民的專門用字,承襲香港殖民地中英夾雜的特色,外人看似不倫不類,女網民則心中有數。流風所及,連男網民也要跟風。最典型的例子,是去年行政長官曾蔭權在《香港家書》說,香港經濟再不能像以往靠密集勞力,而是要「升呢」發展知識型產業。「升呢」的「呢」,是英文的level,即「升級」之意。

 

  「升呢」尚不算無厘頭,由support而轉為「十卜」,意指支持,不懂粵語的恐怕更莫名其妙。像這種不斷推陳出新的網話,會有多少不受淘汰而流傳?畢竟優質網話不是亂來的把戲,更有化腐朽為神奇的,例如網話用「膠」或「硬膠」來罵人愚昧,原是廣東粗口的諧音假借,但誤打誤撞,卻找出《墨子.小取篇》有「內膠而不解」的說法,也是這個意思。

 

  另一有文化內涵的網話,是港女新發明的「事業線」,代表「乳溝」,對今日社會「胸大有前途」的文化現象,不失為諷刺,亦有幽默。

 

2010年7月8日 星期四

世界盃樂器「嗚嗚思啦」的啟示 by 岑逸飛

2010-07-08

  今屆世界盃因為在南非舉行,因此頗有「非洲」色彩。球迷看到的,除了精采球技,還有艷麗服飾、彪悍舞蹈、抑揚音樂,還有顯現南非精神的世界盃吉祥物「扎庫米」(ZAKUMI),它是一隻有著綠色捲髮,身穿白色T恤、綠色短褲的擬人化的豹。

 

  ZAKUMI這名字頭兩個字母「ZA」是南非的國際代碼;KUMI在非洲各種土著語言中是10的意思,意味著南非世界盃舉辦的年份。至於以豹為形象作設計,在於南非的獅子、大象、水牛、犀牛和豹這五大動物中,前四種已被多次作為體育賽事的吉祥物。

 

  卻想不到在南非世界盃最出風頭的,還不是「扎庫米」,而是一件令南非球迷自豪的傳統樂器叫VUVUZELA,筆者譯作「嗚嗚思啦」,也有譯作嗚嗚祖拉、嗚嗚茲啦、喔喔組拉、呼呼塞拉,不管是怎樣譯,只要清楚這是件會發出嗚嗚聲的樂器就夠了。有人說這是噪音,也有人說這是音樂,其特點是聲音響亮,顏色可選,易於啟動和控制,甚至可以自設鈴聲。

 

  這其實是一種構造簡單的長喇叭,聲音能讓非洲草原上的猛獸聞風而逃。VUVUZELA應該是南非的祖魯語,VUVU是象聲詞,ZELA是喧鬧的意思。樂器長約一米,用塑膠製成,所發出的聲響,平均高達100分貝,最高則達131分貝,而一般噪音安全標準,為85分貝。曾有專家做過試驗,把11只小白鼠放在一個可容納3萬人的球場,不停發出「嗚嗚思啦」聲響,結果11只小白鼠的聽覺都明顯減弱。可以想像,在南非約翰內斯堡可容納9萬人的球場,若人人吹響「嗚嗚思啦」,騷擾性就很大了,令耳朵受罪。

 

  究竟吹響「嗚嗚思啦」,是用來向球員打氣,還是作為噪音來擾亂「敵軍」情緒的工具?真是見仁見智。筆者譯作「嗚嗚思啦」,用意便是這嗚嗚之聲,可以讓人一思再思三思,其中會有甚麼啟示?有分析說,世界盃的揭幕戰,A組賽南非對墨西哥,「嗚嗚思拉」正是南非的「秘密武器」,以噪音制敵,「嗚嗚思啦」齊響淹沒了墨西哥球迷的吶喊聲。

 

  各國不少球員,如法國、意大利、葡萄牙等球星,都對「嗚嗚思啦」厭惡,認為使他們分心,影響他們在球場上的表現。在電視機觀看直播的眾多球迷,也埋怨「嗚嗚思啦」之聲令他們看球時心煩意亂,要求當局禁止使用。但國際足協基於尊重南非傳統,不加禁止。事實上,文化貴在包容,南非人在慶典以「嗚嗚思啦」宣洩情緒,有點像中國人在春節放鞭炮吧?

 

  既然「嗚嗚思啦」禁止不了,明智的球員便要學香港人的「執生」,入鄉隨俗,化醜為美,化不利因素為有利因素,像荷蘭的球員和球迷,最初抗拒「嗚嗚思啦」,進入16強後,便對此樂器持歡迎態度,表示熱愛,聽到這種聲音出現在球場反而倍感精力充沛,心情激動。這種心理轉變,可能就是荷蘭在今屆世界盃表現良佳的原因吧?

 

2010年7月2日 星期五

打官腔 by 岑逸飛

2010-07-02

  為官者都有種特別的腔調,叫做「打官腔」。官腔說不清是屬於哪種語系分支,但時不分古今,地不分東西南北,總之有官的地方就有官腔。今之官腔,與古無異,只是包裝不同,措詞有別,例如由文言改為白話之類。而不同地域,不同文化,也有不同的官腔形態,例如美國官腔用美式民主包裝,英國官腔則用英式民主包裝。至於香港式的官腔,雖說是回歸了,仍殘存有濃厚的殖民地色彩。中國式官腔,在改革開放的年代,始終不脫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風格,那是中國傳統文化加馬列主義的混合產品。
  
  無論如何,「官腔」是貶義詞。不管它是哪種牌子,說的都是預先準備好的套話,回旋有路,讓人抓不著辮子,說起來似是而非,冠冕堂皇,但究其實是不著邊際,解決不了任何問題。例如對於一些辦不了的事,官腔總是千篇一律,話不會說絕,而是留下懸念,撒下釣餌,對方聽了,似有幾分希望,辦得成是為官的努力成果,辦不成也是有言在先,可不能責怪他。
  
  凡官腔多是套話、空話、高談闊論、故弄玄虛、搞虛招、耍花招、說的話沒有錯但也沒用,總之照著做就不會出問題。官腔都是廢話,說了等於沒說,看似得體大方,不會開罪人,而實質上是顧左右而言他,讓人聽不出其真正立場。古代的中國官腔,喜歡利用八股文體,教條規章來推搪塞責,已成官場常態。如今香港式的官腔,多是「無可奉告」、「轉危為機」、「審慎樂觀」、「深感遺憾」、「加快落實」、「高度關注」等等,再不然,便是殖民地遺下的作風,成立某某調查委員會有待研究之類。
  
  至於社會主義式官腔,也有一套社會主義八股式文體,諸如「強調上級領導」、「讓群眾感到滿意」、「加強反腐倡廉」、「構建和諧社會」、「以和為貴」、「依法治國」、「推進經濟健康發展」等等,說這些話必是萬無一失,卻免不了有假、大、空的毛病,而這些毛病又是由來已久,根深蒂固的。
  
  在香港,一眾高官都是打官腔的能手,特首曾蔭權、政務司司長唐英年,都常以官腔為其殺手鐧。高官喜以官腔來應付傳媒,而較低級的公務員沒有應付傳媒的需要,官腔反而少了。相比之下,內地的傳媒沒有這麼大的權力和影響力,大官已無須靠官腔來裝腔作勢,令到小官的官腔比大官的官腔更官腔,處長、科長的官腔,往往比局長、部長的官腔更厲害。
  
  這些小官的官腔,不是向傳媒說,或向人民群眾說,而是向上級領功,用官腔來揣摩上級想法,說甚麼指導思想、方針原則、具體措施,聽來頭頭是道,實際上也是空話、廢話,目的無非想上級機關了解自己,作為向上爬的權術。何況當工作清閒,不打官腔,有時變得無話可說,無事可做,打打官腔,也不失為做官的一種樂趣。